瓦萨雷利的“时期”
作者：阿诺·皮埃尔

瓦萨雷利在其一生中，根据形式和时间两个标准，将自己的作品划分为几个重要的美学“时期”。他的目的是为了整理其创作生涯中异常丰硕的成果，并提高其艺术探索的清晰度和可读性。

然而，艺术家本人经常修改这些“时期”的名称、定义和时间界限。“时期”这个概念本身就容易引起混淆：它可能暗示这些风格是按照线性时间顺序依次出现的；实际上，他大多数的形式创新都是相互重叠的，在最初构思后往往会长期并行发展。因此，“形式家族”或“系列”等术语同样适用。

因此，本文采用的分类体系遵循瓦萨雷利的主要命名法和术语体系，同时澄清某些概念并突出强调其他概念。每个时期均附有注释，通过当代视角和重新诠释来阐释艺术家的创作方向。

图形研究（Études Graphiques）

瓦沙雷利在包豪斯（Bauhaus）精神的影响下接受训练，强调他所称的“造型的功能性”。在20世纪30年代，他系统性地分析视觉创作的基本要素：线条、形态、色彩、材质、透视，以及视觉效果与动态效果。最初，这些源于教学方法的研究成果被应用于广告与视觉传播领域。同时，它们也被设想为应用艺术教学的范例，用于一所从未真正建立的“高等图形艺术学院”。这些研究构成了一个规模宏大、极具创造力的视觉结构储备库：从最早对网格进行变形的“小丑”系列（Arlequins）与“火星人”系列（Martiens），到著名的“斑马”系列（Zèbres）—后者首次引入了黑白可逆结构。艺术家在逐步剥离这些作品中仍然存在的具象基础之后，终其一生不断从这些形式构想中汲取灵感。

“思维的歧途”

在这一带有自嘲意味的名称之下，瓦沙雷利将他认为体现自身“迷失”与“试探”的作品归为一类。这些作品徘徊于象征主义（symbolisme）、超现实主义（surréalisme）、后立体主义（post-cubisme）以及动作绘画（peinture gestuelle）的边缘。它们大多创作于20世纪40年代上半期，正值历史的黑暗时期，其悲怆的主题与阴郁的色调似乎揭示了“一个被根本性焦虑所困扰的人”，正如1946年巴黎丹尼斯·勒内画廊（Galerie Denise René）根据展览前言的匿名作者所言。然而，其中部分画作已开始显现出与现实之间的距离，并预示着瓦沙雷利对纯粹、非具象造型的兴趣，尽管这一阶段尚未采用几何化的视觉语言。

现实的几何（Géométries du Réel） 

自1947年起，瓦沙雷利转向抽象艺术，但这一抽象始终以对现实世界的观察为出发点。他的目标并非再现外在表象，而是揭示自然的基本结构，即他所称的“内在几何”。这一创作方法所生成的作品集合在分类上并不总是清晰。1954年，布鲁塞尔美术宫（Palais des Beaux-Arts）的一次展览目录曾区分出五组：阿尔克伊（Arcueil）、贝勒岛（Belle-Île）、水晶（Cristal）、当费尔-戈尔德（Denfert-Gordes）以及贝勒岛-戈尔德（Belle-Île-Gordes）。到了20世纪70年代，瓦沙雷利将这些作品称为“复合时期”（périodes composées），进一步表明将某些作品明确归入某一集合的持续困难。此处采用最终确立的三大类别：贝勒岛（Belle-Île）、当费尔（Denfert）与戈尔德（Gordes），其中部分复合作品的归属带有一定的任意性。
 

贝勒岛（Belle-Île）

该系列作品源于艺术家1947年夏天在贝勒岛（Belle-Île）—布列塔尼海岸外的一次停留经历。对卵石、贝壳、被海水磨蚀的玻璃以及水流漩涡的观察，启发了以曲线和卵形、圆润边角为基础的抽象形式。在风格上，这些作品属于生物形态抽象（biomorphisme），这一抽象流派早在20世纪30年代便由让·阿尔普（Jean Arp）、胡安·米罗（Joan Miró）或亚历山大·考尔德（Alexander Calder）赋予其艺术地位。借助其科学阅读中对物理学与生物学新观念的吸收，瓦沙雷利为这种有机抽象注入了新的动力，并在战后时期成为其重要代表之一。

当费尔（Denfert）

该系列作品的灵感来自巴黎当费尔-罗什罗地铁站（Denfert-Rochereau）陶瓷砖表面细密而弯曲的裂纹。瓦沙雷利自战前起便频繁出入此地，其最早的观察可追溯至这一时期，而真正基于记忆完成的绘图始于1948年，并自1951年起转化为绘画作品。这些作品常令人联想到抽象景观，并成为对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关系的思考契机：造成裂纹的分子断裂，被瓦沙雷利比作塑造巨大地质向斜构造（synclinaux）的灾变力量。它们体现了一种变形的想象力，质疑人类尺度的中心地位，使观者沉浸于一个尺度难以判定的连续体之中。

水晶-戈尔德（Cristal-Gordes）

1948年，瓦沙雷利发现了戈尔德村（Gordes），并在数年后于此购置住宅。该地呈现出的矿物般几何结构，在普罗旺斯强烈的光照下凸显出明暗之间的锐利对比，激发了线条棱角分明、晶体形态相互嵌套的作品。瓦沙雷利将这种结构描述为“矛盾透视”（perspectives contradictoires）：“实体与空隙相互混淆，形态与背景不断交替。”这些作品揭示了一种不稳定的几何学及其所引发的感知歧义，这些特征在黑白光学作品中达到顶峰，其出现时间与水晶-戈尔德（Cristal-Gordes）完全同期。瓦沙雷利亦将诸如《阿卡》系列（Akka）与《向马列维奇致敬》系列（Hommages à Malévitch）等过渡性作品纳入其中。 

黑与白（Noir et Blanc）

黑白的运用始于1951年的摄影构成系列（Photographismes）：瓦沙雷利将线性网格通过摄影方式放大至墙面尺度，其变形在视觉上生成了虚拟的体积感。在“诞生”系列（Naissances）中，这些网格被视为波动；而在《参宿四》系列（Betelgeuse）或《特林科》系列（Tlinko）等作品中，圆形或方形的模块则被视为粒子，从而预示了下一阶段的“造型单元”（unités plastiques）。这些二元结构多呈网格形态，同时也与更为自由的构图并存。强烈的对比使画面产生振动，而造型单元的旋转则使平面获得运动感。观察者不再仅仅感知形态，而是感受到力量的作用，平面随之产生的运动。通过这一结构庞大、层次分明的作品群，瓦沙雷利奠定了光学艺术（art optique）与动态艺术（art cinétique）的基础，使其成为几何抽象自形成以来最重要的演进形态之一。

行星民俗（Folklore Planétaire） 

在20世纪60年代初，瓦沙雷利制定了一套“造型字母表”（alphabet plastique），由六种简单的几何形态嵌入纯色方形之中构成，即所谓的“造型单元”（unités plastiques）。这些单元的并置生成了多彩、如像素般的网格结构。他强调“所有创造形态向地球尺度的文明—文化汇合”的同时，艺术家为全球化的星球提出了一种视觉语言。凭借其高度的组合潜能，这种语言能够适应一切情境，并成为真正的行星民俗（Folklore Planétaire）之源。在瓦沙雷利看来，这一视觉体系既具普世理想，又不抹杀个体表达与文化差异。它不仅存在于绘画表面，还通过浮雕攀登墙体，并以体量形式占据空间。得益于其编码特性，造型单元（unités plastiques）可以在多种材料中进行工业化制造，并被放大为建筑整合，从而赋予艺术家设想中的“多彩城市”（cité polychrome）以可见的面貌。

置换与算法（Permutations et Algorithmes） 

自1965年起，造型字母表中的六种纯色被细分为十二至十五种中间色阶，从而在作品中引入渐变、同色调以及明暗对比的效果，并生成更为微妙的空间暗示。为掌控不断扩展的组合可能性，瓦沙雷利将这些要素纳入一种系统化、可被计算的置换与递进机制之中。他写道：“复杂因此成为简单。创作如今可以被编程。”这种前数字时代的抽象艺术由此揭示了其与控制论思想（cybernétique）及早期计算机艺术之间的内在共鸣。瓦沙雷利的“程序化创作”（programmations）并未真正依赖机器，而是以方格纸上的编码研究形式呈现，通过字母与数字的标注，由艺术家工作室精确执行。

CTA 

CTA 系列通常不与置换与算法（Permutations et Algorithmes）严格区分，而是被视为其同时期的延伸，并与之共享部分光与色的渐变效果。然而，该系列在形式上达到了极端的简化：放弃了造型单元（unités plastiques），仅重复使用单一形态—圆形—以及单一金属色（黄金、白银或青铜）。

色调的变化在画面中心生成一个独特的光辐射，瓦沙雷利将其比作类星体与脉冲星—天文学中能量最为强大的天体，它们在天文命名法中统称为 CTA。具有相同灵感与光能强度的还有相关系列，如“类星体”系列（Quasar），其中倾斜的菱形取代了圆形。

线条（VONAL）

该作品群放弃了造型单元（unités plastiques）的单元结构，而以均质方式处理整个画面，通过形态的嵌套在画布中心挖掘出一个幻觉空间，使观者的视线仿佛被吸入其中。“Vonal”在匈牙利语中意为“线”或“线条”。这一家族包括名为《Vonal》系列、《Reytey》系列、《Zsinor》系列等作品，主要运用正方形或倾斜方形，扰乱观者的空间参照；而《Oerveng》系列、《Szem》系列等作品则采用偏心圆，生成常见于欧普艺术（Op art）中的立体与运动幻觉。此外，基于锯齿线或折线的构图同样被归入这一类别，其体积效果呼应了“诞生”系列（Naissances）。

多维多彩结构（Polychromies Multidimensionnelles）

1970年，瓦沙雷利在巴黎丹尼斯·勒内画廊（Galerie Denise René）以“多维多彩结构”为题展出了一组作品，其中最早的实例可追溯至前一年代末。这些作品基于平行透视中的立方体结构：轴测立方体（cube axonométrique，由一个正方形和两个菱形构成）以及开普勒立方体（cube de Kepler，由三个等角菱形组成）。在三维空间中，这些结构可被解读为边缘凸出或内凹的立方体；而在二维平面上，则转化为规则或不规则的六边形。因此，瓦沙雷利常将这一作品家族称为“向六边形致敬”（Hommage à l’hexagone）。在这一家族中，还包括如格式塔系列（Gestalt）、三维系列（Tri-dim）或托罗尼系列（Torony）等明确的子系列。渐变色彩充盈其表面，使体积感占据主导地位，方向感在可逆的空间坐标中消解，所有视觉信息都处于可能被重新质疑的状态。